少年斯坦利

- 编辑:admin -

少年斯坦利

 
到目前为止,斯坦利对自己的人生是失望的。而今,在他十八岁生日的前夕,他站在这布满烟尘的、静谧的、关闭的前厅里,完全迷失在自己的苦闷与不满当中,细数这些年来所有的失意。斯坦利曾经希望自己是一个狂野、叛逆却不失正义的青年——这甚至可以说是他的渴望——但是随着他的中学时光即将斯文地走向终点,他却变得越来越失望。他曾经期望自己能在河边喝着从纸袋里掏出来的威士忌,在网球场外围的灌木丛中把冰冷的双手滑入女孩儿的裙子里,在邻居的车库的房顶用土豆枪攻击路过的车辆;他曾经期盼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后肆意破坏郊区的公交站棚,无证驾驶,离家出走,性格乖戾,或是通过绝食和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之类的方式威胁自己的母亲。他被赋予了做这些事情的权利,这也是他理应具有的状态,而现在,恰恰相反,在这几年的中学时光中,他彬彬有礼地进行着体育运动,不愠不火地看着家里的电视,在远处羡慕地瞅着那些敢于大打出手的男孩子们,渴望着每个与他擦肩而过的女孩都抬起头来,对他深情凝视。学院指导老师的声音在斯坦利的脑海中回荡。“舞台之所以让人振奋,”他们说,“是因为人们清楚地知道在任何时候,任何东西都有可能出错;任何时候,舞台上都可能有东西坏掉或脱落;有人可能会漏掉提示;有人可能会搞砸灯光;有人可能会忘记自己的口音或台词。你看电影时是从来不会感到恐惧的,因为你所看到的东西总是完整的,它们永远是一致的,完美的;但当你去看一场话剧时,却经常会感到恐惧,你害怕哪里出了纰漏,然后必须尴尬地看着台上的演员手忙脚乱、全力救场。但与此同时,在那黑漆漆的观众席上,你却又那么的渴望——打心底里希望——他们能出些什么纰漏。有人掉了帽子或是坏了扣子,你会觉得同情;有人绊了一跤却终于没有摔倒,你会倒抽一口凉气,旋即又鼓起掌来;如果发现了一个别人没有注意到的小失误,你便觉得那是种殊荣,就好像瞥见了一隙走光的内衣,或是更为私密的,女人大腿内侧的红痕。”斯坦利站在学院的门厅里,环顾四周。在这里,有另一种生活的可能,那是一种他有能力获得的,而且分外渴望的生活。在他还是一名腼腆而一无是处的青年时,他便希望自己可以冷酷无情、目无尊长、任意妄为、卑鄙龌龊。现在他感到一种可怕的惯性将他钉在门厅的地板上。他再一次悲哀地承认这样一个令人沮丧,却又确凿无疑的事实:这个世界不会为他而停留,不会为他而等待,甚至不会为他而暂时停下脚步;如果他等在原地,那么这种生活只可能会与他擦肩而过。斯坦利思及此处,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大叹世事不公。在六年级的学校表演中,他曾扮演了一个叫霍雷肖(哈姆雷特在大学中的朋友,与丹麦王宫中的阴谋无直接牵涉。)的角色。当时他很高兴——霍雷肖是一个能让人记住的名字,至少是在他接触这个剧目之前唯一知道的名字。每个人都记住了霍雷肖。这个名字让人印象深刻。随着那些缺少共鸣、生涩拗口的名字被层层剥离、逐渐减少,霍雷肖这个名字却贯穿全剧、举足轻重,在人们对艺术的记忆之中留下了响亮的一笔。然而,斯坦利的戏份却几乎被那尖鼻子的戏剧老师删完了,她说:“观众是不会在这儿坐满三个半小时的。”在几次彩排中她都是这样评论斯坦利的:“有那么点儿霍雷肖的意思了,啊?斯坦利,不是吗?还真地道!”斯坦利点头微笑着喃喃道“谢谢”,内心涌上一股兴奋的悸动,却一直没有明白她真正的意思。直到几个月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些“赞誉”从来都只是刻薄而绝非友好。即便是当他站在舞台上,在哈姆雷特忧郁的身影旁颠来跑去,替他整理马甲和紧身裤时,他都没有意识到这一角色的存在只是为了将其他更让人感兴趣的角色引入到更复杂的情节当中,以期达到更强烈的戏剧效果。妈妈称他为“棒小子”。在令人振奋的谢幕仪式上,演员们排成一排,他就站在最靠近中心的位置:哈姆雷特的旁边,拉着哈姆雷特汗涔涔的手。七年级快要结束时,斯坦利看到就业建议栏里钉着一则破旧的试镜广告,于是摸出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从小就想成为一名演员。演员被收在了孩子对成人工作最初的认知辞典里:老师、医生、演员、律师、消防员、兽医。选择成为一名演员不需要创新和深谋远虑;它不同于骑手、蔬果商,或是地方信托公司的项目经理。在一定程度上,那些陌生的选择本身就意味着寻求和开创;而选择成为一名演员,却只需从那一堆已知的、毫不相关的行业里挑出一个来,然后两手一抱就走。斯坦利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一点。那张试镜广告上打着水印,纸张很厚,还印着青铜色的学院标志。后来,为了让这平淡无奇的举动在他的记忆中丰满起来,他幻想着正是在那一刻,他提起笔来,使劲地用手按着那张纸,把墨水通过笔尖上的圆珠划到纸上,他的指尖儿因为过于用力而变得苍白、失去血色、僵硬麻木——他想,正是在那一时刻,他抓住了机遇,把自己从霍雷肖变成了一个崭新的什么人。
 

你会喜欢下面的文章? You'll like the following article.